青 春 记 忆
刘道英

东北冰天雪地的长白山封存了我青涩时代的记忆,一旦开启竟然如此鲜活。荒沟、干沟、黑窝子沟还有那和小说《林海雪原》里同一个地名的夹皮沟。我对那里的记忆总是停留在冬季,不完全因为那里漫长的冬季,更多的可能是似懂非懂的幻想与蓬勃青春在冰天雪地漫长的冬季里倍感压抑。
荒沟是比较开阔的沟,一条不知名的河从沟中流过,到了冬季则变成了青冽的玉带。我时常观望对面山上的景色,太像一幅黑白的国画,山是白色的,树林是黑色的,有一大片搭着低矮草棚的人参地,一道一道地顺着山势漫了下来。人参地边上有一间低矮的小木屋,屋顶压了厚厚的积雪,看不出哪是门窗,只有黑乎乎的墙壁,黄昏时分那里总是笼罩着一片灰蓝色,沉静的出奇,我从没见过有人从那出来,但那里一定是有人的,因为我偶尔能听到狗的叫声。
长白山的冬季黑真早,还没等吃饭,天已经黑的像锅底。到了吃饭的时候,部队大院的喇叭里总是响起那时的流行歌曲。我记得最深的、听的最多的,也就是那首千百惠的歌《当我想你的时候》——“当我想你的时候,我的心在颤抖,当我想你的时候……”,我知道一定是文化站里那几个百转愁肠的北京女兵放的,这个时间段播放什么音乐是她们的自由。寒冷的夜晚微弱的灯光下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我的心却也随着音乐悲情起来,其实谁又能想我?而我又能想谁呢?
渡过了漫长的冬季,等来了稍纵即逝的春天,紧接着就是一晃而过的夏天,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进入了秋天。长白山的秋天如此独特,层峦叠嶂都是金黄与火红的色彩,印入眼帘的山林,寂寥无声凄美而无奈,亦如流逝的青春。我很喜欢秋天,因为在这个时候可以给我们的胃补充一下能量,身体在疯长胃里总是感觉缺少食物。山上有很多种类的蘑菇,我只认得三种,“松树伞”、 “粘团”和“平菇”,不过平菇我一般不采,因为它和好多毒菇非常像,不是所有的毒菇都色彩斑斓,实际上有些毒菇伪装很朴实,还很象那么一回事。大多数毒菇色彩非常艳丽,像一只只色彩斑斓的小花伞,让你不禁想伸手采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它是什么颜色与外形,只要是有虫眼的蘑菇绝对可以放心采。
采了蘑菇就得寻找可与之相佐的东西吧?我们早有目标了!司令部气象室从春天就开始养鸡,秋天正好成长起来,而且不大不小,养鸡的地方在气象室机房后山脚下塑料大棚里。经过周密的“侦察”,我们已经掌握了那个安徽籍老兵的活动规律,并且准备使用“调虎离山”计,一切准备好之后,我们就着手实施了。这一切的幕后操作还有一个人,是一个北京籍的军官,平时和我们玩的很好,这个人的军装袖子永远都超出手指很多,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颇有些晚清遗少的风格。他锻炼身体使用拉力器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两只手同时拉,而是一边用脚踩着,另一边用手上下拉伸,拉力器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两弹簧。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从领导的观点来看,这个人多少有点神精兮兮,所以一直以来,没有受到重用。其实,从我们单纯认知来看来,他很正常,只是不太遵守“游戏规则”而已。当然,他和我们能走到一起,就是那个共同的感受:每当夜晚来临时,胃里总感觉缺少食物。
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整了满满的一脸盆小鸡炖蘑菇,喝了好多烈酒。那是一种叫“大泉源”的烈酒,五十六度,可能也就一元多钱吧。热辣的烈酒喝的我们面红耳赤,缺少油水的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以至于吃完的鸡骨都没有掩埋,最终被人发现。好在有那个北京籍的老哥顶着,被从当月的工资里扣除了四十元,且还受到了口头批评,影响很不好。若干年后回忆起来这些不光彩的事,只是感觉那时我们真的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里,与其说是为了满足胃的需要倒更不如说是为了消解焦虑、困惑,而寻找破坏的感觉。
青涩的青春岁月,还有那些传说中无处皈依的情爱,如风中弱草一样飘散。但在我心中,已将它永远安放在那片的白山黑水之间。岁月是永恒的,但相对于个体的生命其实就是一条河的两岸,我们只是从生命的起点摆渡到生命的终点,而那些青春岁月是摆渡中最美好的一程。每个人都会有关于青春的记忆,而今,能领略其中的伤怀可能并不是很多。因为,年龄的增长是加深人自身庸碌行为的宿命,而这种宿命最悲哀的是我们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可贵品质的失去......我深信那些特殊年龄阶段平平常常的日子,会是人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珍贵片断,能成为人永久回忆的美。